“大事情都是小人物干出来的,英雄莫问出处。”这是王文胜喜欢的一句格言。
王文胜,河南省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师,十年来,致力于推行教科书循环使用理念,在全国十余个省市的学校、工厂、社区进行了200多场演讲。
不遗余力地奔走呐喊让王文胜获得了“环保狂人”的称呼,但同时他也背上了数万元的债务,甚至连日常生活也陷入了困境。
“天下事有难易乎,为之则难者亦易矣;不为,则易者亦难矣。”王文胜的脑子里装着许多这样的成功格言。
“如果能把用过的教材拿过来重复使用,孩子们不就用不着购买教材了吗?那些贫困家庭的孩子不就不至于因买不起书而辍学了吗?这一发现让我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。”
教科书循环使用的念头令他着迷
走进河南省获嘉县元村镇小王庄村小的大门,迎面走来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,想必就是王文胜了。
身材瘦削的王文胜,一头蓬乱的头发,给人不修边幅之感,但一副透着书生气的黑框眼镜,把这个小学教师与一般的农村青年区别开来。
走进校园,两排破旧的教室呈现在记者眼前,左手的一排已经被上级部门定为危房,封存不用了。校园的东北角,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大堆废弃的破桌凳,个个缺胳膊断腿儿。
王文胜1969年出生,父亲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教师,却不幸英年早逝。1985年,初中毕业的王文胜,按照当时的政策接班当了一名小学教师。
虽然起点低,但王文胜是个自强上进的人,他顽强地参加自学考试,几年下来,取得了4个文凭。
王文胜告诉记者,他原来并不在这个学校,是去年才调来的。近几年,他多次调动,但调来调去,从没有离开过农村学校,而且所任教的学校一所比一所条件差。
用一贫如洗来形容眼前这个已经有23年教龄的小学教师一点也不过分。在他那间住室、厨房兼办公室里,从办公桌椅、床铺用具到锅台灶具,只能用4个字来概括:破旧不堪。他苦笑着说:“我这张旧办公桌,包括当案板的那个学生课桌,都是城市学校对口支援我们的。”
“教学条件差点倒没有什么,我是在农村出生、农村长大,吃的苦够多了,只是不能委屈了孩子们。”王文胜颇有些“处江湖之远,则忧其君”的感慨,“就说农村学校的教科书问题,这些年,用纸越来越好,印刷越来越精,内容却越来越少,书价越来越高,不知道我们一直在追求什么!”
谈起教科书循环使用的问题,王文胜打开了话匣子:“1997年从河南教育学院地理系大专毕业后又回到家乡的小学教书,我痛苦地发现,村里已被污染得没有了清澈的河水和清新的风,校门口垃圾堆上的废纸乱飞。我想,我是班主任,应该从抓孩子的环保意识,建设环保学校开始,这或许比单纯的说教更有意义。”
于是,王文胜便在教室放了一个篓子,要求孩子们把废纸扔进去,攒得多了就卖掉。“一个学期下来,孩子们懂得了节约和讲卫生,爱护环境由被动变成了自觉行动。但我被人说成是‘神经病’,有的孩子哭着告诉我,别人说他们是‘捡破烂的’。”
真正开始思考教科书循环使用问题,则与一个发现有关:“每到开学,身为班主任的我,都要代收学生的学杂费,那时经常会遇到一些家长宽限几天收费的请求。记得当时我班有一个叫耿尚洁的学生,在我多次催交学杂费后交给我一把零钞,并说:‘王老师,这钱是借来的。’她顿了顿又说:‘我家还住着小土房呢!’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。”
他说:“那是1997年,当时,由于书价和学杂费猛涨,身边的很多孩子因家庭贫困面临辍学。我算了一下,一百多元的学杂费中除了22元的杂费,其余都是书费。我突然想到,很多课本用过一学期后还是新的,卖废纸既可惜也值不了几个钱,如果能把用过的教材拿过来重复使用,孩子们不就用不着购买教材了吗?那些贫困家庭的孩子不就不至于因买不起书而辍学了吗?这一发现让我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。”
接着,他叹了口气,充满疑惑地说:“我真有点弄不明白了,我们总是教育孩子要勤俭节约、艰苦朴素,可是在循环使用教科书的问题上,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“连皮带瓤就这么几十个页码,薄得立都立不起来。内容不多,却耗费了这么多的纸张,太心疼人啦!”
课本豪华得让他心疼
王文胜说,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,在农村地区,说“最好的建筑是学校”,可以说一点也不过分。但近十几年来,农村学校和农村居民的建筑差距正在不断拉大。当然,客观上讲,由“人民教育人民办”转向“人民教育政府办”以后,政府有限的教育投入除了保障高校以外,到中小学校就很有限了。地方政府又把经费投入重点向高中和城镇学校倾斜,轮到农村小学,自然就所剩无几了。这样,随着时间的流逝,农村小学固定资产其实是在一步步减少。比如,课桌凳在不断损坏,校舍在不断变旧,甚至成了危房。他指着围墙边的那堆破桌凳苦笑着说:“不瞒您说,这堆破桌凳是城市学校支援给我们一批桌凳后换下来的。”
而记者在此前得知,获嘉县已经被命名为小康县。
小康县尚且如此,那么贫困县的农村学校条件又当如何呢?
跟王文胜走进教室,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墙壁,高低不一的桌椅这情形使人很难相信这是一所距离县城十几公里、距离省城也不过数十公里的农村学校。
王文胜随手拿起一本二年级下册的数学练习册,一边翻着字大行稀的纸页,一边心疼地指着第33页的内容说:“你看这本豪华练习册子,实际上没有多少内容,而且习题都非常简单,一页纸上没几道题,孩子们在这漂亮的铜板纸上画一个符号就算完事,你说可惜不可惜?”
接着,王文胜又拿过几本印刷精美的教科书说:“这本《音乐》定价4.38元,《美术》定价3.84元,《数学》定价4.99元。你看看,连皮带瓤就这么几十个页码,薄得立都立不起来。内容不多,却耗费了这么多的纸张,太心疼人啦!”
事实上,王文胜所在的学校,5个年级的160名学生,只有3名公办教师和3名代课老师,都是包班教课。音乐、美术课根本开不起来,体育也不过就是带上孩子们到外边玩玩罢了。
“我们这里留不住音乐老师,人家嫌这里条件太差,分过来的师范院校毕业生在这里呆不了一学期就说什么也要走。所以,像音乐、美术这些课本,在我们这里,只不过是聋子的耳朵---摆设罢了。”望着教室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,王文胜无限伤感地说。
王文胜发现,像美术、音乐、思想品德等课本,一学期下来往往都是七八成新,卖废纸才几分钱,太可惜了。他想,如果上一年级学生用过的教材让下一年级的孩子接着用,岂不可以节约很多钱、减轻学生家长的负担?
“我既欣慰又悲哀,欣慰的是教科书循环使用已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,在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试点;悲哀的是糊涂认识还有很多,甚至还很有市场。”
靠着一股“疯魔”劲儿奔走呐喊
王文胜粗略地算了一笔账:目前我国在校学生有近2亿人,以每个学生一年两学期用10册课本计算,一年就要用课本20亿册以上,按每人每学期课本平均重2.5千克计算,消费纸张达55万吨之多,而生产1吨纸要用20多棵大树,55万吨纸就要砍伐大树1100多万棵。此外,生产1吨纸需要消耗100吨净水、600度电、1.2吨煤和300公斤化工原料。
如果课本循环使用5年,可节约528万吨文化纸。造纸是重污染、高耗材行业,如果课本用量减少,不就可以少生产、少排污了吗?
“这个账一算,我真的是大吃一惊,便决定立即行动!但我跟一些同事、领导谈了自己的想法后,他们说我是痴人说梦,不切实际。说教科书循环使用是个大工程,需要政府巨大的投入,也给老师增添麻烦,等等。我当时所在学校的校长被我的想法说服了,并开始了实验,但很快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放弃。”说到这里,王文胜激动不已,“于是我想,意识指导行动,我得写文章宣传节能,走出去宣传环保,宣传人类保护自己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。”
1999年1月,王文胜写的《对现行中小学课本使用的一些建议》在报上发表,文章中,他建议重复使用教科书。接着,他又发表了《课本重复使用刍议》、《教科书循环使用利国利民》、《爱在最深处》、《谁能帮我圆梦》等文章,不断丰富完善他的教科书循环使用理论,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:分离课本所有权和使用权;教材编审设绿卡,改变目前教材和练习册不分的现象;建立一套完善的书本保管、使用制度;遵循由易到难逐步推广的方针。
2004年,他的论文获得国家环保总局举办的“相约绿色时空”征文一等奖,教科书循环使用(封面)设计获得了专利证书。
2005年,他被中央电视台评选为“2005中国十大法制人物候选人”。
王文胜觉得,单凭写文章宣传还不够,还要让更多的人更直观地了解课本重复使用的价值意义和可行性。于是,他决定走出去宣传,到学校去,让学生和老师们直接听取他的观点。从2001年开始,他先后给国务院相关部门、全国各大媒体写信,阐述自己的环保理念,并费尽周折,以“青年环保志愿者”的身份自费到郑州、北京、浙江、江苏、湖北等十多个省、直辖市作了200多场演讲。其间,可谓尝尽了酸甜苦辣,听惯了冷嘲热讽,当然,也更坚定了他的环保决心。
王文胜为教科书循环使用而不辞辛苦、四处游说的精神,感动了许多人。一名大学生给他写下这样的评语:“你的激情使人飞扬,你的快乐来自你的激情。虽然,现实中的你,是一个执著而孤独的跋涉者。”当然,他也收获了“傻子”、“神经病”、“作秀”等骂名。
为了宣传教科书循环使用的理念,为了确保每次演讲都能取得预期效果,王文胜哪怕是借款,也要兑现自己的演讲承诺。如今,他已经负债累累。
他与几位志同道合者写的《中小学教材循环使用研究》,2002年获得了河南省新乡市优秀教育成果奖;2005年该课题被列入河南省教育厅“十五”教育规划,他担任课题组组长。
“现在,我既欣慰又悲哀,欣慰的是教科书循环使用已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,在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试点;悲哀的是糊涂认识还有很多,甚至还很有市场。正因如此,我还要继续游说下去!”说到动情处,王文胜慷慨激昂。
“太多的事需要我们去做,太多的话需要我们去说,生命不止,奋斗不已!一个人的一生就犹如推车上坡,小车不倒只管推,倒了扶起来,坏了修修还要推。”
小人物的脚步不会停止
谈起王文胜和教科书循环使用,王文胜的上一任领导、固县小学校长董玉玺说:“他的精神确实可嘉,但经常出去肯定会影响教学,这让我这个当校长的很为难。教科书循环使用是好,但需要国家的支持,否则很难办。它涉及经费、教科书的重新设计包装、教科书的保管设施和消毒办法、老师的补助、家长的思想工作等方方面面。”
一位老师说:“教科书循环使用会不会传播病毒?实行义务教育全免费后,教科书进行循环使用,那使用旧书的孩子家长会不会心理不平衡?”
另一位老师则认为,教材内容的频繁更新和各地使用版本的不同,决定着教科书重复使用不好推行。
对于这些看法,王文胜认为,首先,节约是大事,不能说影响一个行业就放着好事不去做。其次,传播细菌也不是问题,图书馆的书那么多人看,也没见谁因看书得病的,只要加强管理、注意消毒就行了。再其次,教材应该保持一定的稳定性,经常更新对学生学习和教师教学都没好处。
有一件事让王文胜感到不可思议。2006年9月,河南省实验小学外国语分校成为教科书循环使用试点。他认为试点的选择似乎跟人们开了个玩笑,河南的教科书循环使用不是从最需要降低用书成本、改善教学条件的经济落后的农村学校开始,而是从贵族学校开始的。当然,不管怎样,毕竟是开始了,这令他颇感欣慰。
“推行教科书循环使用,关键是人们的思想意识和政府的决心。”王文胜强调说。
王继兰,是一位大约足可以做王文胜阿姨的女同志,她如今是王文胜的顶头上司---元村镇小王庄村小学校长。提起王文胜的事,王校长说,王文胜写环保文章,外出作环保报告,自然要耽误一些学校的工作。每当他出去时,我们其他老师就给他代课。我的想法是,只要他的呐喊能有点儿回声,就算值了。
对此,王文胜说:“我欠了学生很多,欠了学校很多,也欠了关心、支持、帮助我的朋友们很多,所以我现在还不能言退,太多的事需要我们去做,太多的话需要我们去说,生命不止,奋斗不已!一个人的一生就犹如推车上坡,小车不倒只管推,倒了扶起来,坏了修修还要推。”
一个小人物的故事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