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可:探访瑞士监狱纪实
有人说,看一座建筑的卫生水平,一定要看它的厕所,而要看一个国家的人权水平,一定要看它的监狱。这样的说法是否确切姑且不论,但是,具有文明和人性化管理水平而又敢于对外界开放的监狱,的确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一个国家令人称羡的人权状况。
2008年9月,有机会参观了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总部所在城市——日内瓦的一座监狱。Champ-Dollon监狱属日内瓦区域地方管理,是该区最大的监狱,当地主要适用语言为法语,所在地Champ-Dollon位于日内瓦城郊,毗邻阿尔卑斯山,此处风光秀丽、空气明净,树木苍郁。
走在通往监狱的林荫道上,未及狱门,先见一座木屋,木屋的正面错落有致地悬挂着文字标牌,因系法文,全然不知所云,同行有知法文者,上前与室内人搭讪,方知是一个专门为入狱者家属提供心理咨询的民间机构。木屋内的两位女士见有人前来,主动迎出门来热情地对我们说些什么,并主动递上该机构的法语介绍,自然又是鸡同鸭讲。不过,看到木屋建筑设计别致,又有美丽的鲜花装饰,我忍不住拿出中国式“到此一游”的劲头,与两位热情优雅的女士合影留念,然后挥手道别。
进Champ-Dollon监狱要过三道关。第一道关门是监狱大门,由于组织者已事先将名单传给狱方,简单核对后,很快就用护照换到了一张访问卡,遗憾的是,往里走就不允携带电子仪器了,相机只好存进储物箱里,从这时起,就只能用眼睛记录看到的一切,我想,这应该是世界上所有监狱的规矩吧。
走出几百米,来到第二道门,已有警官专门等候,大门一开,没经任何检查,访问者鱼贯而入。
第三道门是电子安检,仪器之先却进、检查之严格,绝不亚于机场安检,有同行者在电子门处被拦下,由于身上携带了金属物件,反复几次才被允许通过。我是一次过关,背包内的易拉罐啤酒被发现,检查者没有与我为难,而是笑着将啤酒递还给我,有趣的是,我故意放在裤子口袋里的五瑞士法郎硬币却没有被机器检测出来,这就不知是检查者的疏忽,还是监狱的安检机器具有超级分辨能力了。
过安检后,算是正式走进了监狱,狱方人员先先将我们带往门厅休息。但这真的是一座监狱吗?门厅中桌椅陈设,倒象一个简易咖啡馆。有趣的是,在门厅过道里,柔和的灯光下,还有两个很漂亮的展品柜,展示着与该监狱历史相关的一些物品,这让人有进了博物馆的感觉。
好奇地在门厅里四处走动着,刚想从饮水机中接杯水喝,却有引导者前来,将我们领进会议室。坐定之后,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西装男子自我介绍说他是这儿的监狱长DANIES SCHEIWILLE,然后借助投影仪开始了他的介绍。
DANIES SCHEIWILLE先生说,Champ-Dollon监狱归日内瓦区公共事务部管理,执行日内瓦区地方法律。监狱工作人员分为两部分,一部分是不穿制服的一般管理人员,如财务人员,另一部分就是与被关押者直接打交道的监狱警察了。目前,Champ-Dollon监狱共关押440人(含女性约20名),其中80%是未被审判的犯罪嫌疑人,20%是服刑人员。按照中国的法律定义,Champ-Dollon监狱其实不应算作一座监狱,而是看守所,但在瑞士,看守所和监狱都被统称为监狱。DANIES SCHEIWILLE先生说,Champ-Dollon监狱的设计关押人员是270人,现在属于“超编”,服刑人员其实是应该送往其它监狱的,但因为日内瓦的另外几座监狱也人满为患,他们就只能继续留在这里。这种情况在以前并不经常遇到。
同行者中间有位中国律师,立即警觉地向DANIES SCHEIWILLE先生发问:这些服刑人员何时可以离开Champ-Dollon监狱?也许这样的警觉来自他对中国司法现状的了解,一般来说,中国的监狱条件较看守所要好一些,并且也多一些活动自由,一旦被判决,服刑人员恨不得马上离开看守所。
DANIES SCHEIWILLE先生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反应迟钝,“我不知道。也许他们一直留在这里。”这一回答让同行者大吃一惊。熟悉“中国国情”的翻译者感觉到了我们的情绪变化,便甩开众人,径自与DANIES SCHEIWILLE先生交谈起来,最后,他向我们解释说,在瑞士,至少是在日内瓦,虽然没有监狱和看守所的概念区分,但犯罪嫌疑人与罪犯还是应该分别关押的,只是目前各监狱人都满了,他们也没有办法。
他的解释令大家不甚满意,怀着疑问,继续听他介绍。DANIES SCHEIWILLE先生说,监狱1977年从市区迁出,新监狱按照270人的“编制”设计,1980年的时候,关押人员稳定在150人左右,1984年第一次满员,1996年下降到200人,2006年达到最高峰,500人。
这时,DANIES SCHEIWILLE先生向我们展示了狱内的照片,每间囚室中有一个上下床,按照设计标准,只能关押一个人,超过270人就必须有人睡上铺。不过,由于囚室空间相对较大,两人同住一室还是可以接受的,而且,有过坐牢经历的人都知道,在封闭的囚室里,有个室友陪伴更容易打发时间。
入狱者中间,数量最多的,是吸毒人员,其次是小偷,当然,也有杀人重犯。这些人中的大约10%的人关押一天后,就会被释放,而在进入监狱之前,警察可以控制犯罪嫌疑人24小时,24小时过后,要么放人,要么就必须送往这里。送监狱需要有检察官的许可,入狱后24小时内需经身体检查,以确定有无受到警察虐待,8天后必须有法庭介入,法庭则需要在3个月内做出判决。被关押者入狱后,律师会见不受限制,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时不会有警察在场。
如同日内瓦作为联合国欧洲总部的城市特色一样,目前,Champ-Dollon监狱内被关押者分属108种不同国籍,其中,瑞士籍人员只占全部人员的10.6%。2007年,监狱共关押3010人,其中具有瑞士国籍者320人,在瑞士无住址者1886人。这给监狱的管理带来了很大的困难,他们必须想方设法解决与使用不同语言的被关押者的交流问题。
Champ-Dollon监狱共有220名警察,这些警卫人员经招聘录取后,需送往专门的培训学校,半脱产学习三年,新招收警卫的月工资大约为四、五千法郎。他们一般不允许佩带手铐,整座监狱只有一副手铐。监狱中有一套严格得近乎烦琐的检查机制,以保证每一个警察都不可以虐待囚犯,虐待囚犯的警察只有一个出路,那就是被解聘,而且还要面临刑事处罚。
DANIES SCHEIWILLE先生介绍说,监狱每餐有三种饭菜可供选择(伙食费由当地财政全额拨款),被关押者可以到囚室外的公共餐厅就餐,午餐时间为一小时,晚餐时间为一个半小时,不过,新来的被关押者(一般住在北楼),因为缺少公共餐厅,只能在楼道里就餐,他正打算筹集资金解决这个问题。除此之外,监狱内还设有公共图书室和宗教服务场所,在附近的医院和精神病院内,有监狱的十几个专用床位,当被关押者出现身体不适或心理问题时,他们将很快被送往那里。
正说着,监狱长的传呼机响了,他告诉我们,一些穆斯林被关押者刚刚就餐完毕,稍后我们可以到监狱服刑区参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