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村有点儿事 [小说]
窗外,白杨树向背后猛烈的窜去,朝着市区的方向,像赶紧使自己变成檩条,供工地的木工老爷儿们完成更多工事,得到大量理想的工钱,供孩子上学,给爹娘、媳妇买些好东西。突然,一根檩条从架板上掉下来,砸在身旁的钢管上,固定钢管的锁扣松动,垂直往下脱落,第十八层楼上的架板开始晃动,接着连同人一块坠落。扑腾!祥一梦惊醒,火车仍然在震荡中前进,看着物品架上的编织袋,都还在,尽管不是些值钱的东西,但以后不定什么时候会用着…
祥和小兰刚从外地打工回家,家里依然是那矮小的门楼,现在显得格外平静。听惯了电刨、电锯和搅拌机、振动棒响声的祥反而觉得挺不适应的,因为摆脱了喧闹的城市,等于没有了工作,更没有什么收入来源,谁还会给自己工钱呢?院子里三座一层的砖瓦房,空荡荡的,暗示着祥和兰在外面的半年三个儿子从来没有踏过家门。
农村往往是农民、农田、砖瓦房组成了一个家,稍有本事的都在外面闯,因此留在农村的人往往习惯于说:“俺没有成色;俺啥也不懂;又没人教俺。”
祥在小兰把堂屋门打开没多长时间,就一屁股戳在那80年代的沙发上,同时又荡起一股灰尘。
“活干不好,工钱一分也不开”这句话就像诅咒一样一直困扰着祥。为这事和老板吵过,也和工头骂过,活该干都干了,到头来一分钱没得到。谁能受得了,难道就看咱是农民,谁想咋就咋?眼下,几个工友一直来家找祥说钱的事,祥烦的将近崩溃,小兰是个妇道人家,跟祥跑了半年,拼死克命的干了一场空。尽管小兰不敢责怪祥,但闲话和唠叨把祥砸得焦头烂额。
一个工友又来找祥,祥把那杆伴随了半个岁数的粗烟枪,朝地上磕磕,放在紧顶自己膝盖的茶几上,装饰着这个没有几件家具的农民居舍内,显得苍凉而又无奈。
“来了?坐,坐!”旁边小兰一手拿着刷子,一手挤出即将使铝皮都要翻出来的鞋油,讪讪地说道。
“忙哩?嫂,又准备去那串亲呀?”年轻的工友随和着,像是在试探着什么。
“坐吧”祥撅了撅屁股,想朝沙发的一边移移,为让来者有个位置坐。
“哥,你看咱那工钱?”
“兔孙哩,咱那工钱不知道让哪个王八蛋给花了,真不人物啊!”
“你咋不找工头儿说说哩?”年轻的工友提醒了仍在烦闷中绝望的祥。
救星不一定非得是老人形象,有时甚至连被救者都对自己的恩人怀疑,救星不该这么年轻。但救星毕竟是救星。
祥的脑海向被雷电激过一样,一条幻想之路在左右脑之间穿过,顺着中枢神经,在其眼中显现了希望的光芒:是啊!工头这货本来就不是啥好玩意儿,村里没一个人说他好,他那“好耍、好喝”的德行就让庄儿里人看不惯,更不用提他在外面欠的一屁股帐,典型一个无赖,不错,去山西干活的人都知道是白劳照得头,这个钱就应该要他来算。祥一股脑把屎都泼在了白劳的头上,大家都不反对,有啥不能干的。毫无疑问,祥越想越顺。
“对!事儿就得这样办。”
“哥,你看俺去要账还不如你去,俺去的人一多,小事就会闹大,在你们庄儿也不好看。你家在你庄儿是大户,哥去说事,白劳肯定不敢拒绝。吓吓他就咋了?”工友的话对祥来说,很有一番道理。
“中”
“哥,我先走吧?你弟妹还在家等呢!”工友的话像到此就结束了,再说多生怕祥再胡思乱想些啥。“嫂,俺走了,别送了!”工友的走给人的感觉就像大功告成,他认为祥开窍了。
工友走后,祥安逸的躺在沙发上,深呼一口气,舒心透了。小兰随手拿一个板凳坐的茶几的另一侧,想分享些什么。
“那货说的也有道理呀!”
“嗯!听我说,明儿个,咱俩去白劳家!”
人都会说话,会说的就得像年轻工友一样,能够一针见血。这就是所谓的灵魂的征服。
从打工到现在,祥还没像现在这样高兴过,就拿在市区打工的那些日子来说,在晚上,没事的时候,祥会和小兰连同其他工友说是去买烟,买过烟后,站在小卖铺门外的电视旁,叼着烟,两手叉在胸前,一旁就是小兰。那时他感到这就是幸福,甚至称得上浪漫。但现在,在自己家什么都属于自己。更没有眼睛的斜视。一种无名的欲望陡然升起,以至于把小兰抱在床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得细致,每个动作都是那么得周到。三十年了,从未想过的放纵今天得以重现,一声呻吟,伴随着一声粗喘…夜幕中,星儿们睁大着眼睛,紧盯着那座房子里即将进行些什么。
祥在小兰的陪同下,去了白劳家很多次。要么就白劳的媳妇在家,要么两口都不在,丢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家看门,眼有点花,耳有点聋,也能看好门。毕竟白劳是有想法的,因为他想逃账,用什么手段对他来说并不重要。祥很生气,越生气的人越容易冲动,祥骂了声:全家都不是好东西!无奈的回自己家,账依然要不过。
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,祥每天都要吃喝拉撒注定祥也是个普通人,向更经受不住忍耐。因为要帐他上过法院,问过律师,甚至上访过,什么行政机关的局长科长他都认识,算来算去,自己的工资估计还不够打赢官司,同时又托人说事,说来说去,谁也打不了保票。祥越想越恼,“白劳真不是人,我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。
这一次,很多个工友来祥家,不仅是来谈论工钱的问题,更是想说说下一步怎样对付白劳。
随着生活步入现代化,许多木质用品日趋被化工制品所取代。木工们也要下岗,生存方式要求他们不能再从抬木头,刮木料中赚钱。但是在这个通货膨胀一天都没有停止的社会,木工的日子显得坎坷且漫长。
“你们看该咋办哩?白劳一分钱不给。”
“我看,上法院去告”年轻人说话很前卫,当然也很随意。
“告,上哪去告?那是白哩?光起诉费就得三百元,我也问了,律师费也得给,他们是按百分比抽钱的(那是官司打赢的话),律师是不会给咱们讨价还价的。”如果说姜还是老的辣的话,祥的确是老了。
“打不赢就扯淡完了,还不定谁还会被谁咬呢?”劳工心理都是明净得很。
“如今有钱能使磨推鬼!”这是他们所共有的社会情绪。狭隘中充满了形而上学的味道。
“妈了*!打!打死他个狗日的!”初生牛犊不怕虎,随着一声强烈的拍桌声,木工们将目光挪向一旁祥的儿子超,超顿时更想发威,“你们都不要去他家,中不中?我他妈不能叫俺爹俺娘受这窝囊气”。
年轻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冲动,冲动之后往往得老人们给他擦屁股,老人们不容易冲动,如果是上年纪人再冲动,别人就会不客气的说他“老神经”或“糊涂蛋”之类的。
“中了!”小兰瞪了一眼超,示意他先出来。
祥用嘴刁着烟管,一只手从烟袋里捏一点儿烟草渣,勉强搓成球,塞在烟斗里,用火机燎上,狠狠地抽上一口,“嘶…呼…”一个比较干脆的点儿在烟雾穿过鼻孔的那一刻,在他的脑海中形成。
祥本家的叔曾说过这样的话。“祥这个孩子不认真,太马虎,干啥事不想后果。”这句话说得很是迁就,为祥以后在众人面前的逞强和粗鲁做了很好的预言。当然,祥的父亲也有“天不怕、地不怕”的称号,基因的性质有时对后代的影响也占很大百分比。